
侯景的府邸比想象中更像座囚笼。这个“长不满七尺,广颡高颧”的羯族人,总爱在宴会上捏着溧阳的下巴逼她喝酒。他会突然把酒杯砸在地上,指着满座宾客狂笑:“梁武帝那个老东西,饿死台城时眼睛瞪得像铜铃!”溧阳数着房梁上的裂纹熬过漫漫长夜,有时会摸到藏在发髻里的金簪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,说“留着防身”。她不知道这根簪子最终会刺进谁的肉里,只知道每夜惊醒时,枕巾都被眼泪泡得发皱。父亲被毒杀那天,溧阳正在给侯景缝制锦袍。宫人跌跌撞撞跑来报信,她手里的银针深深扎进指尖,血珠滴在明黄色的绸缎上,像极了宫墙上溅的血。侯景提着酒壶闯进来,醉醺醺地往她嘴里灌酒:“你爹不肯禅位,就该有这下场!现在你是皇后了,该高兴才对。”溧阳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,突然想起相士说过的话:“豺狼相,食人亦被食。”她缓缓跪下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酒液烫得喉咙生疼。
陈霸先的军队攻破城门时,侯景正搂着溧阳看乐舞。乱军涌入的瞬间,她抓起妆台上的金簪刺向他的咽喉。侯景难以置信地倒下,血溅了她一身。士兵们把侯景的尸体大卸八块,有人递来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:“公主,尝尝这乱臣贼子的肉。”溧阳盯着那块还在抽搐的肉,忽然想岁那年雨天,父亲在角楼下弯腰捡佛珠的背影。她张开嘴,咬下去的瞬间,眼泪终于决堤。后来有人说,溧阳公主疯了,整日抱着侯景的头骨喃喃自语;也有人说她削发为尼,青灯古佛了此残生。但建康城的老人们都记得,破城那日,有个穿嫁衣的少女站在城楼上,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只折翼的凤凰。她脚下是燃烧的宫殿,身后是崩塌的王朝,而她嚼着仇人的肉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